[摘要]企业资金短缺是我国转轨经济中常见的一种现象，从软预算约束理论角度分析资金短缺问题，我们认为是软预算约束导致企业投资需求过度，产生投资饥渴症，引起资金短缺。这是因为在软预算约束下，企业形成对外部救助的预期，这种预期导致企业对资金的价格变化变得不敏感，资金价格和企业收入无法约束企业的投资决策，只要软预算约束存在，企业对资金的需求就是无止境的，就会永远存在资金短缺问题。
[关键词]软预算约束;资金短缺;投资饥渴
一、引言
资金短缺是现代经济生活当中的一个常见问题，小到各个企业，大到各国政府，都会遇到资金短缺的问题。从消费者理论的角度分析，资金短缺是因为消费者的支出超过了其收入水平，造成收不抵支；从厂商理论的角度来看，企业在生产过程中要受等成本线的约束，在既定成本下实现产量最大化或在产量既定下实现成本最小化。如果企业没有在最优化的水平上进行生产，则会造成资源配置扭曲；从政府的角度来看，政府面临资金短缺问题主要是因为政府支出远远超出其收入，形成财政赤字。政府往往通过发行国债的方式来解决资金不足问题。而企业则通过融资的方式解决这一问题。在企业融资方式中，内源融资是依靠企业自身力量筹集企业生产经营所需资金，而外源融资则是企业通过银行等金融机构或资本市场获取所需资金，外源融资是企业资金的主要来源，而由于受融资方式的限制，企业往往无法获得所需要的全部资金，本文拟从软预算约束理论角度出发，分析企业的资金短缺问题。
二、关于“软预算约束导致短缺”的争论
商品短缺曾经是社会主义计划经济中长期存在的一种特殊现象。短缺引起一系列问题，如资源配置扭曲、项目延期完工、消费者浪费大量时间和精力寻求所需商品，生产者缺乏改进产品质量和创新的激励以及寻租等等。早在20 世纪30年代关于社会市场经济的争论中，经济学家就开始对社会主义经济中短缺现象的原因进行分析。
Lange（1936）就认为，社会主义不能搞计划经济。如果实行计划经济，需要建立几十万个甚至几百万个联立方程，解方程组确定均衡价格，这种复杂的方程组无法进行求解。而且，从市场实际价格收敛到均衡价格需要花费一定的时间，所以由于暂时计算上的困难会造成短缺。①Weitzman（1977）认为，社会主义计划当局出于公平分配的考虑，会人为的压低一些商品（如食品）的价格，但低价会导致商品供应不足，造成短缺。②Shleifer和Vishny（1992）从寻租的角度分析商品短缺。③他们认为短缺的产生是由于在公有制下，企业销售利润全部上缴国家，管理部门和企业经理的个人利益无法得到满足，而管理部门和企业经理作为理性经济人，其目标是追求个人利益最大化，所以他们利用制定计划价格和产量的权力，人为地制造短缺，迫使消费者通过贿赂的方式获得所需商品，他们则从商品短缺中获得私利。而在私有制下，企业利益归个人所有，不需要以寻租的方式谋求个人利益最大化，因此不会产生短缺。
Kornai（1979，1986）从软预算约束的角度分析短缺，他认为软预算约束导致企业对要素的需求增加并降低了企业对要素价格的敏感性，造成投资需求过度，是投资饥渴症导致短缺。④⑤与Kornai相反，Bajt（1991）认为，软预算约束与商品短缺无关。⑥Gomulka（1985）认为，只有当预算弹性大于价格弹性时， 软预算约束才会导致短缺。⑦Wanener（1982）认为，软预算约束导致企业扩大投资，企业扩张需求的目的是减少商品短缺，但需求扩张反而造成更严重的短缺，在社会主义经济中，短缺具有自生性。⑧下面就对“软预算约束导致短缺”这一论断进行分析。
1. K ornai的主要观点
Kornai（1986）认为，短缺是社会主义经济的中心问题。企业生产会面对三种约束：资源约束、需求约束和预算约束。资源约束是指生产中所用资源不能超出资源的可利用数量。需求约束是指企业的产品销售数量不能超出既定价格下的市场需求量。⑨预算约束是指企业支出要在其销售收入及初始货币量的范围之内。而软预算约束是指企业在遇到财务困难时，预期可以得到政府或其他外部机构的救助。在外力作用下，即使亏损也能够生存下去而不至于破产。当存在软预算约束时，对企业来说，其决策不受收入水平的限制。
甚至可以说，如果亏损全部可以得到补偿的话，企业的收入是无限的。在软预算约束下，企业的预算约束线可以不断地向外平移，资金（收入）难以起到约束作用。预算约束的软硬程度对企业的要素需求产生了重要影响。无论是计划经济还是市场经济，任何一家企业都同时既是买方（要素需求者）又是卖方（产品供给者）。在硬预算约束⑩下，企业购买生产要素的支出受要素价格和企业资金情况的约束。企业的预算约束线（等成本线）限制了企业对要素的需求数量。买方的需求就是卖方的销售，所以卖方企业是在需求约束下进行生产。而在软预算约束下，企业对要素的需求不受自己资金和要素价格的约束。因为企业知道遇到财务困难政府就会出面救助。在这种预期下，企业的资金相当于是无限的，企业对要素价格的变化变得不敏感。而且会造成企业扩大生产规模的冲动，在软预算约束下，这种扩张冲动尤为强烈。因为亏损由他人承担意味着风险由他人承担，我们常说高风险、高收益，在所有的风险都变得不重要而又能获得高收益时，又有谁会不愿意扩张呢？因此，软预算约束导致价格、收入、风险都无法起到约束作用，企业会产生扩张冲动，导致企业形成投资饥渴症。企业不断扩大投资必然对生产要素产生强烈的需求，作为该企业的要素供给者，上游卖方在强烈的需求面前也容易产生扩张冲动，为满足需求而扩大生产，导致上游企业也形成投资饥渴症，但供给的增加终究要受到生产能力的制约，受到各种可利用资源的限制（资源约束）而不能无限扩大。最终产生了无限扩大的需求与有限的供给能力之间的矛盾，导致短缺。
2. 主要不同观点
Wagener（1982）认为，预算约束是决定经济主体行为的控制变量。预算约束的软硬不仅决定于经济体系的社会关系或制度因素，还决定于时间的长短。无论是社会主义经济还是资本主义经济，短期中大部分约束都是资源约束，而在长期约束则会变软。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的区别在于预算约束的决定因素。在软预算约束下，再生产和扩张所需资金不是由销售收入中获得的，而是由国家给予的，市场需求只发挥次要作用。他认为，需要区分两种类型的短缺，一种是时间和空间上的相对稀缺性造成的短缺，它是硬预算约束下的短缺，这种情况下，短缺只是一种随机现象。
另一种短缺是这两个条件都不满足，在这种情况下，短缺具有自生性。Wagener 认为，Kornai 考察的就是第二种类型的短缺。在软预算约束下，企业投资行为的特点是投资饥渴症，扩张冲动及由此产生的对要素的无限需求。但企业之所以要不断扩大生产规模，就是希望能够消除短缺，但这种扩张反而造成更严重的短缺。所以在软预算约束下，短缺具有自生性。
Gomulka（1985）提出了预算弹性的概念。他认为软预算约束是由于“预算弹性超出价格弹性”。如果软预算约束能产生长期短缺，预算约束不仅得是软的，而且预算弹性要大于价格弹性。因为如果价格上升的幅度足够大，它可以消除超额需求，也可以消除短缺。在给定的需求扩张下，价格弹性越大，短缺程度越弱。Kornai 认为只要企业预期会得到财务救助就会产生需求扩张，而Gomulka 则认为只有当国家救助的数额超过企业为高价额外支付的数额时，才会产生需求过度和短缺。他把Kornai 所指的需求扩张称作事前的需求扩张，而自己所说的需求扩张称为事后的需求扩张。Kornai 认为，需求扩张导致短缺并不需求像Gomulka 那样区分需求扩张的类型，只要形成对外部救助的预期，就会产生需求扩张。“预算弹性超过价格弹性”的值表示预算约束的软化，说明未来可能发生需求扩张和短缺。“预算弹性大于价格弹性”提高了预算约束的软化程度，导致需求扩张，产生了短缺。
Bajt（1991）认为，社会主义经济中的短缺是由以下原因产生的，与软预算约束无关。第一，计划经济下，价格由中央政府控制，价格不能准确地反映市场上的需求情况，也无法对需求变化迅速做出反应，价格控制机制导致了短缺。第二，需求扩张是由供给原因引起的，而不是由对救助的预期引起的。由于供给的不确定性，企业需要储备要素，大量囤积要素引起了短缺。第三，资本主义经济中，随着产出的扩大会增加对要素的需求，但并没有导致短缺。因为资本主义经济中存在着有效的协调机制（市场机制），使投资控制在适应自愿储蓄的水平上。如果社会主义经济中也存在市场机制，那么在其作用下，市场会及时地反映供给和需求的变化，需求扩张部分会被供给的增加所抵消，不会产生短缺。但是在社会主义经济中，由于缺乏有效的协调机制，供给不会像资本主义经济那样对需求的变化做出反应，所以产生了短缺。因此，导致短缺的因素是无效率的管理机制。第四，政府出于促进经济高速增长的考虑，会增加投资、促进消费，使需求超出扩张生产的程度，从而产生短缺。
3. 进一步的解释
针对各种不同观点，Kornai （1985） 进一步做出了解释。他认为，软预算约束与短缺具有如图1所示的因果关系。①
Kornai 以投资为例说明软预算约束会导致短缺。假设企业准备上马一个新项目，企业将项目上报到政府管理部门，由政府部门负责审批。如果审批通过，项目上马，政府通过银行贷款或财政拨款为项目提供资金，企业支付贷款利息，利率反映资金的价格。政府与企业之间信息不对称，项目上马时，政府并不知道项目的好坏。只有经过一个时期好项目完工，政府才能知道哪些是好项目，哪些是差项目。如果是好项目，政府投资会顺利收回并获得投资收益。如果是差项目，项目没有完成，政府得不到任何收益，前期投资也变成了沉淀成本。在这种情况下，政府需要重新做出决策。如果让企业面对硬预算约束，企业破产清算会带来一系列的后果（如工人失业、贷款无法收回等），政府经过通盘考虑后往往会认为破产清算的成本太高，通常不会做出这种选择。
由于投资决策是由政府管理部门做出的，政府官员不想别人知道自己决策失误，也不想承担项目停止带来的各种不良后果。②那么，政府惟一的选择就是追加投资，无条件地救助企业，于是软预算约束就产生了。在图1 中，表现为由A→B 自然地发生了。
预期到政府一定会救助以后，对企业而言，投资风险变得微不足道，没有什么因素可以阻止企业的投资需求。在软预算约束下，贷款利率的高低、销售收入的多少，对企业行为都没有什么影响。从图中看，由A→B 的自然发生引起由B→C、由B→D 的自然发生。在Kornai 看来，企业对价格的反应是预算约束的函数。在硬预算约束下，利率高低会对投资需求产生明显的作用。在软预算约束下，企业对价格变化的反应弱，在从C→F 的因果关系上，E 会发生一些影响，但影响很小。企业有不断扩张规模的冲动，投资饥渴症不可避免地产生了，短缺也就不可避免地产生了。
Kornai 关于“软预算约束导致短缺”的观点得到了钱颖一的支持。钱颖一（1994）从动态承诺不一致的角度出发，用软预算约束分析了社会主义经济中，为什么在企业对生产要素需求很大的情况下，政府仍然有强烈的动机限制要素价格，使价格低于市场出清的水平，从而引起要素短缺。③在钱颖一的模型中，假设某种商品既是企业的投入要素，又是家庭的消费品，该商品的总需求由家庭的消费需求和企业的要素需求构成。家庭面对的是硬预算约束，企业面对的是软预算约束，所以企业在与家庭竞争商品时居于有利地位，换句话说，企业对价格变化的反应小于家庭对价格变化的反应。而这种商品的卖方对买方市场的需求构成具有不完全信息，无法将买方市场上的企业与家庭区分开来，所以在市场出清价格较高的情况下，软预算约束会产生两种影响：一是导致低效率项目上马，从而带来社会福利损失；二是导致消费者支付更高的价格。较高的市场出清价格对企业的要素需求没有什么影响，但会使一部分意愿价格低的家庭消费者被挤出市场，而留在市场中的家庭消费者也要为所获得的商品支付更高的价格，高市场出清价格降低了社会福利。
而如果政府限制商品价格，使其维持在较低的水平上，虽然会存在商品短缺，但社会福利会提高。消费者虽然要面对供给配额，但这比被挤出市场要好，所以短缺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抵消软预算约束的负面影响。商品短缺可以成为一种制约机制，阻止差项目开工，因为在软预算约束下差项目虽然可以获得所需资金，但在商品短缺的情况下，它无法获得所需的全部要素，项目仍然无法完成，所以企业也就缺少让差项目开工的激励，这意味着尽管消费者会遭受商品短缺，但最终会从不用与差项目进行争夺稀缺资源的竞争而获益。
三、软预算约束理论对企业资金短缺问题的解释
预算约束对企业资金短缺具有很强的解释力，软预算约束导致企业的扩张冲动，形成投资需求以及对各种要素的需求，而供给在生产能力的限制下，无法满足这些需求，从而产生要素短缺，而企业的投资需求即为对资金的需求，在投资饥渴症的作用下，企业的资金需求无法得到满足即形成资金不足。即使由政府进行投资以保持经济的持续高速增长，这种投资也会表现为对投资资金及各种要素的现实需求，政府投资的增加也表现为投资扩张，政府投资同样会引起需求扩张，政府也存在着投资饥渴症。如果说企业的投资饥渴症是由对政府救助的预期形成的，那么政府直接投资中的投资饥渴症就是政府对自己救自己的预期形成的。政府有更强的激励使自己的直接投资项目上马、完工。①因此，我们可以看到，是对外界救助的预期导致企业形成对资金的需求，而外界救助正是软预算约束的表现，软预算约束产生的投资饥渴症导致企业（也包括政府等机构）的资金不足。可见，软预算约束理论可以直接解释企业投资资金短缺现象。
在Kornai 提出软预算约束理论时，人们认为软预算约束仅仅存在于社会主义计划经济当中，但市场经济国家和转轨经济国家的实践充分说明，软预算约束与社会制度无关。只要存在着外界救助以此形成对外界救助的预期，企业就会形成投资意愿，由于企业的投资不受资金价格、风险及企业收入水平的约束，这种投资需求表现为企业的投资饥渴症。这种资金需求主要是依靠外源融资获得，当资金供给无法满足企业不断扩张的资金需求时就形成了资金短缺。举例来说，在外源融资中企业的主要资金来源是银行贷款，如果银行能够按照贷款合同的要求，限定企业按期偿还债务，那么企业面对的就是硬预算约束。可是在现实中，当企业贷款到期后，如果企业无力或无法偿还银行债务，银行很难要求企业以其资产抵偿其债务，而往往通过贷款延期、展期或只还利息不还本金等方式放松对企业的偿债要求，不仅如此，如果银行已经为企业提供了贷款即形成了投资，那么企业甚至可以以此为条件要求银行追加投资，如若不然，银行在第一期的投资就变成了沉淀成本无法收回，所以银行无奈只得为企业再次提供资金。对于企业来说，在已经获得① 经济增长与投资增加之间具有正相关关系，政府投资是总投资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一个地区的经济增长往往依赖于投资水平的高低。在中国的官员考核体系中，政绩大小是一个主要考核项目，而经济增长速度可以衡量官员的政绩大小，对官员的升迁会产生很大的影响，所以政府官员有很强的激励去扩大投资，可以说在政府投资中也存在着投资饥渴症。
① Lange，O.“On the Economic Theory of Socialism”，Review of
Economic Studies，vol.4，1936，PP.53-71.
② Weitzaman，M.，“Is the Price System or Rationing More
Effective in Getting a Commodity to Those Who Need itMost？”. Bell Journal of Economics，vol，8，1977，PP.517-524.
③ Shleifer，A.，Vishny，R.，“Pervasive Shortages Under Socialism”，Rand Journal of Economics，vol.23，1992，PP.237-246.
④ Kornai，J .，“Resource -constrained versus Demand -constrainedSystem”，Econometrica，vol.47，1979，PP.801-819.
⑤ [匈]雅诺什·科尔奈：《短缺经济学》，经济科学出版社1986年版，第55 页。
⑥ Bajt.A.，“Irrelevance of the Soft Budget Constraint for theShortage Phenomenon”，Economics of Planning，vol.24, 1991，PP.1-12.
⑦ Gomulka，S“. Kornai’s Soft Budget Constraint and the ShortagePhenomenon：A Criticism and a Restatement”，Economics ofPlanning，vol.19，1985，PP.1-11.
⑧ Wagener，H.“The Economics of Socialism as Economics OfShortage. A Critical Review”，De Economist，vol.130，1982，PP.514-535.
⑨ 同⑤，第23 页。
⑩ 西方经济学中所讲的预算约束实际上就是指硬预算约束。
